阿里投资Kimi始末

之前「elsewhere」写过 Kimi 的C轮融资,那笔由 IDG 领投的交易,堪称VC在黎明前的惊鸿一注。但回顾 Kimi 的融资故事,真正将杨植麟送上大模型牌桌的,是更早、也更大的一笔来自阿里的钱。

之前「elsewhere」写过Kimi 的C轮融资(在新窗口打开),那笔由 IDG 领投的交易,堪称VC在黎明前的惊鸿一注。但回顾 Kimi 的融资故事,真正将杨植麟送上大模型牌桌的,是更早、也更大的一笔来自阿里的钱。
2023年11月,阿里第一次投资 Kimi 时,以6亿美元估值投了3000万。三个月后的2024年除夕,阿里将筹码突然提高到8亿美元,投后估值超过25亿美元。
这笔钱让阿里成为了 Kimi 至今为止也最大的股东,也让 Kimi 瞬间成为中国大模型牌桌上的天外来客。
三年过去, Kimi 估值已经飙到500亿美元。但在当时的阿里内部,争议不小。有人说它是“PPT公司”——阿里初见时,连模型都还没有;内部技术评估后还曾有个明确结论:不要投。
但阿里最终是投了,且是集团战投唯一押注的大模型公司,且连加六轮。如无意外,这也是整个阿里在AI时代账面回报最可观的投资之一。
投资人爱说,要投就投 game changer 。反过来看,投资有时也会起到类似作用。而阿里之于Kimi ,就是一笔改变局面的投资。
差点失之交臂
Kimi 和阿里,差点失之交臂。
时间回到2023年。此时监管的余温还在,和其他互联网CVC一样,阿里集团战投也收缩了不少,剩余的投资多与零售电商有关。而大模型的投资被明确交给了阿里云。
在当时这是个简单逻辑。大模型首先是阿里云的生意:投一家公司,左手是股权,右手是客户。
所以直至这一年的年底,以阿里云为投资主体,就已经投完了智谱、百川和零一万物。到2024年3月,又投资了 MiniMax 。
可以说,阿里云采用了最稳妥、也是后来看起来最对的做法:多拿牌。但即便如此, Kimi 也不在其中。
阿里云最开始也看过 Kimi ,但当时公司还处于PPT阶段。对一家需要持续购买算力、短期又看不到产品和收入的公司来说,这种 deal 很难通过云业务体系的投资判断。最终, Kimi 被阿里云 pass 掉了。
作为AI投资的绝对主力,既然阿里云没有选择 Kimi ,那阿里在早期错失 Kimi 几乎成定局。
一个叫蒋珊珊的人出现了。
作为战投部的投资人,当时已经阿里体系里工作了5年。最开始她尝试加过几次杨植麟的微信,但都没通过,直到她找了同为清华系的创始人姚颂帮忙,才联系上。
不少AI创始人和我提到过,蒋珊珊是为数不多能聊技术的投资人。她本科和研究生念的是数学和计算机,研究生做优化算法。以及据一些接触过她的人说,她整个人气质清冷、常年吃素,并不是靠 people skill 、而是专业能力打动人的类型。
和杨植麟聊完后,她把这个项目推给了胡晓——也就是当时的阿里集团投资部负责人。胡晓聊完,就推荐给了吴泳铭。吴泳铭和杨植麟聊完后,几乎没什么犹豫,就决定要投。
2023年11月,阿里战投以约6亿美元估值,和蚂蚁一起,分别向 Kimi 投入3000万。
8亿美金由来
相较于后来,这只是个前菜。
这笔投资诞生在一个历史变量之中。2023年9月,阿里完成了一次权力交接:吴泳铭接任集团CEO。回到阿里后,他给集团战投重新打开了一个口子:除了服务现有业务,也可以看AI、具身智能等前沿科技。
这也是阿里战投有机会投入 Kimi 的豁口。
3000万美元足以让阿里进入股东名单,却不足以改变任何事情。对一家大模型公司来说,几千万、甚至上亿美金也都烧得很快。
就在这一笔投资的交割过程中,2023年10月9日, Kimi 宣布在“长文本”领域实现了突破,推出首个支持输入20万汉字的智能助手产品 Kimi Chat 。这是 Kimi 真正意义上的首次火爆。
这是阿里第二轮投资的前情。据「elsewhere」了解,模型表现是阿里敢于持续投资 Kimi 的主要因素。据多位接近交易的人说,而最后直接把金额拉到8亿美元,主要还是吴泳铭自己的判断,这也是他直接拍板的一次bet。
这种对于“高不确定性+技术天才+前沿科技”的投资倾向,固然与吴泳铭从2015年创立元璟资本、全情做VC投资有一定关系。但另一方面,一层更现实的背景可能是:阿里在移动互联网的船票没有完全守住,拼多多和抖音正在攻它的电商腹地。
但对于人称“吴妈”的新掌门人来说,里面还有个微妙的问题:阿里已经拥有了千问,为什么还要重注一家外部模型公司?
这里有个时间差:当时还远没到千问能力被验证的时间点。最早大概也得是2024年6月—— Qwen2 与 Qwen2.5 系列相继推出后。真正的里程碑可能得等到2025年9月, Qwen3 混合推理模型的发布。
吴泳铭当时对内部的态度是,阿里可以继续做自己的模型,也可以投资外部最有可能跑出来的团队。自研是阿里手里的牌,投资则让阿里保留另外一个可能性,并在它可能胜出时仍然留在牌桌上。
也就是说,自己得做,但也不能只赌自己。
而既然赌了,对大模型而言,就得押上足够多的筹码。这就是8亿美元的由来。这个数额够募三个VC了。
曾有 MiniMax 的投资人对我说,大概也就在这个时间前后, MiniMax 也在和阿里谈判,前者一度很有把握。直到谈判间隙,阿里的人才说“我们还有一张牌”(大意)——这张牌,就是指当时还不被很多人所知的 Kimi 。
2024年2月9日,大年三十。 Kimi A+ 融资的签署期限压在这一天。股东意见来来回回,签字一直到大年初一零点前后才结束。
有接近这笔交易的投资人告诉我,张予彤在此期间也很重要——她理解Kimi创始团队在意的部分,也理解投资人要什么,能帮助双方在很多单点上达成一致。
最终的交易文件里留了一个条款:除了签署的这8亿美元,此后60天内, Kimi 本轮还可以再拿2亿美元。此前Kimi融到的所有钱加起来不到3亿美元,在“六小龙”里位于中下游,仅高于阶跃星辰。而单这一轮的融资总额就超过了10亿美元。
这也是当时中国大模型公司最高的单轮融资。经此一役, Kimi 的投后估值超25亿美元。
微妙时分
时间回到2023年,大模型的早期融资其实倒不太难。
ChatGPT 引发热潮之后,投资人们担心错过下一轮技术浪潮,几千万美元买一张入场券。几家机构凑在一起,每家出一点,先看看牌,就是投资圈所说的 Club Deal。
难的是中间的钱。
当一家公司已经做出第一版模型,估值来到十几亿或几十亿美元,它需要的已经不是一笔普通的成长期融资。一次新的训练可能花掉数亿美元,但投资人却仍然无法确定,下一版模型能不能成功,公司又要多久才能产生足够收入。这也是 Kimi 融资过程中一度卡壳的地方。
而过去几年,传统美元成长期基金持续收缩、人民币基金受制于规模和投资周期,这个轮次变得尤其难。
出得起钱的只剩下大厂。
这也是吴泳铭回到阿里后,集团战投最明显的变化:从过去围绕零售、电商寻找业务协同,转向AI、具身智能、脑机接口和核聚变等前沿方向;一旦判断成立,直接把钱放到足以改变公司发展路径的量级。
但颇有戏剧性的是,8亿美元投出去之后, Kimi 很快陷入一场内外交织的矛盾。
首当其冲的是创始团队出售老股风波。在公司估值达到约15亿美元后, Kimi 曾按照此前投资协议里的约定,为几名创始团队成员提供过老股流动性。据我所了解,实际金额由多人分享。
在创业公司中,创始团队中途换取部分流动性,其实并不少见。但作为一家明星公司,这无疑会被放大。
火很快就烧到了刚重金投完的阿里身上。
2024年中,胡晓离开阿里,蒋珊珊也被调离投资岗位。在一些叙事里,这很快被拼进了同一个版本:推动这笔投资的人,也有问题。
据我们了解,胡晓离开后跟随张勇(逍遥子)加入了晨壹基金。而蒋珊珊则转入集团战略部工作了半年。那是吴泳铭新成立的CEO办公室,她被选中,去做阿里的AI战略。
总之这其中,大概率难免一些内部的微妙嫌隙,尤其是又值阿里核心管理层交接的时间前后。据一些阿里投资体系的人的转述,那段时间参与了 Kimi 投资的人承担了很大压力。
直至2025年2月,蒋珊珊被调回投资部,主导一个新的子部门:前沿科技投资部。
但各种声音仍未消弥。后来,千问的能力和开源影响力逐渐上升,阿里内部很自然的一个问题是:既然自己的模型追了上来,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投资别人?
不过这笔投资,其实最开始也有很大的内部争议。集团战投推动投资时,内部技术评估曾给出“不建议投资”、“PPT公司”、“团队不行”等评价;每当 Kimi 的模型表现不及预期,或者争议出现,这些反对意见都会重新出现。
接近阿里战投部的人对我说,直到今年 K3 获得如潮好评,关于这件事的各种讨论才逐渐平息。
美团龙珠、字节与其他
写到这里,关于 Kimi 和阿里的这笔投资背后还有几个细节。
一个是美团龙珠。要说最早押注 Kimi 的CVC,其实不是阿里,是美团龙珠。
ChatGPT 问世后,当时美团龙珠的投资团队开始在国内搜寻做 decoder-only 大模型的团队,杨植麟在重点观察名单中。但和蒋珊珊一开始遇到的情况很像,他们也是反复尝试加杨植麟微信没有通过。前后追了4个月,到Kimi已完成首轮融资后才加上。
推到IC上的争论也很激烈。主要矛盾是大模型资本开支巨大,会不会只是大厂的游戏,而没有创业公司的位置?
僵持下,王兴要去开下一个会了,临走前他说:“我确实认为创业公司能够做出超级模型和超级应用的概率很低,但我愿意支持一把。”
最终,龙珠IC还是投票通过了这个争议项目。
6亿美元的估值,是美团龙珠合伙人王新宇和杨植麟在饭桌上定的。王新宇一开口,杨植麟直接答应了。这也是阿里战投和蚂蚁第一轮进来时的估值。
那一轮龙珠、蚂蚁、阿里战投三家同价,各3000万美元。但龙珠7月就过了会,蚂蚁和阿里到11月才过。差的这四个月里, Kimi 的第一版模型出来了。
但后来,龙珠没像阿里那样持续加注。据说主要原因是觉得估值变了、但公司变化不够大。王新宇事后曾复盘过这件事,他说这是一个教训,“不要在最重要的项目上失去仓位”。
直到2025年底60亿美元估值那轮,龙珠才重新进场,并加注了后续的每一轮融资。其中,2026年3月,龙珠还以2亿多美元领投了200亿美元估值的那一轮。而 Kimi 也是龙珠自2017年成立以来投入资金最多的项目。
还有一个传言是关于字节。
有投资人向「elsewhere」提到一个故事:阿里领投8亿美元的时候,恰恰也是字节最想投 Kimi 的时候。那段时间豆包还没形成国民度,“字节最需要一个外部模型的时刻”。但最后,张一鸣还是决定字节做自研模型。这和字节临门一脚放弃投资 MiniMax 的故事多少有些类似。
时至如今,虽然 Kimi 的投资人慎终甚众,但在董事会上的人并不多。
最早只有红杉中国,后来加上了美团龙珠,再后来新增阿里和蚂蚁——有一段时间,这两家轮流坐同一个席位。阿里8亿美元到位之后,董事会新增一席,而蚂蚁、龙珠退出,外部投资者只剩下红杉和阿里的两席。
阿里的8亿美元融资落定后, Kimi 创始团队保留了超级投票权,部分投资款进入共管账户,用于购买阿里云服务。阿里成为 Kimi 最大的外部股东,但 Kimi 仍然是一家独立公司。
最近有一种对大模型未来格局的言论说,未来中国的基础模型市场,可能只会剩下“两家大厂、两家小厂”。
或许有种可能是,所谓未来的“两家大厂”,未必还是今天的大厂。 Kimi 、 DeepSeek 、智谱等这些今天的小厂们,也可能从中拿走一两个位置。
但小厂要长成大厂的过程中,需要的恰恰是今天只有大厂才能拿出来的钱。
这也是这笔投资最微妙的地方:一家AI创业公司想成为明天的大厂,往往要先拿今天大厂的钱;而今天的大厂唯恐被下一轮技术浪潮淘汰,也不得不投向那个未来可能挑战自己的人。
最近,关于 Kimi 的各种资本层面消息接连传出,关于它与其他几位投资人:腾讯、Monolith、真格、5Y、高榕、王慧文等等的故事,我们之后会陆续写出来。
另据「elsewhere」了解,蒋珊珊已于8月离开阿里战投部,计划做一个新基金。
封面来源:Adolph Menzel, Flötenkonzert Friedrichs des Großen in Sanssouci, 1850–1852, Alte Nationalgalerie
文章来自于"elsewhere别处发生",作者 "elsewhere别处发生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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